谢混转过来，仍是温和样貌，秀雅且修颀，墨般的发因为赶路，不过随意挽在后，少了往日浮华的影。

众人不禁一愣，只见紫藤架下钻一个调的小脑袋，绕着曲折回廊蹒跚跑着，一不当心撞到上。谢混俯下，抱起那个雪绒似的的孩，不自觉弯起角：“小疯，你又跑到哪去了再不乖，就罚你跪一天板。”

上次江陵的那回小产，确实给她留下了遗症，为此谢混一直很愧疚，特意选了址山清秀的地方为她安胎，熬过漫长的隆冬，终于在次年三月顺利分娩。照族谱，这个孩应是“惠”字辈，可谢混知君羽为王练之的离开难以释怀，索取名“谢忆之”一面是对王练之的歉意，另一面是想更好地挽回君羽，只要有了孩，他们之间就有了血的牵连，彼此就不能再分开。

那孩大约一两岁的样，瞪着他的双目清亮如，细密的睫轻轻颤抖，泛着零星泪光，像是随时都能委屈地哭来。旁边的萧楷不由微眯起，这样致的瓷娃娃，绚丽犹如蔷薇，让他不禁有一刹那失神。

夜半时分，君羽哄着忆之睡觉，其实她哄孩也没什么技巧，无非是讲些童话、漫金山啊这类小故事。内容总是千篇

“呸你这人好不害臊，你当爹，还不如当妈呢”

越往前走，杏开得越发烈，新雪般的颜沉淀下来，浅浅，绵延到日最尽。青溪畔的绿杨巷，拐过弯角，有一条空心砌成的矮墙，天青的磨砖，透过镂空的窗，影影绰绰可以看见院里的芭蕉。

裴绍望着她轻盈的背影，随即暧昧地一笑：“公主还是这副风风火火的，一没变。”

开门的女掳起两只袖，上扎着淡青丝帕，一脸被烟熏火燎的狼狈模样，正是久不面的君羽。谢混摇摇，伸手去她鼻尖上的炭灰，平心静气：“早告诉过你，不会饭就别逞，得这灰土脸的，很好看吗”

原来，他们屡次迁居，从钱塘迁到会稽，从江州到庐陵，每到一个地方都停留数月，却从来不常住。最近一次搬到离建康最近的青溪，这里幽远僻静，暂时定居了下来。

“这是”

众人哄堂大笑，觉得这夫妻俩斗嘴颇有意思，也乐得在旁观战。两年前离开吴郡没多久，君羽就有了，因为有上次的前车之鉴在先，谢混格外的重视当心，一直昼夜不离的守护，命令她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，还亲自炖各补汤。害的君羽看着自己日渐发福的形，忍不住嘟囔：“养猪啊”

“是我和混的孩。”君羽走过来，弹了弹小孩柔的脸，故意凶：“忆之，还不快下来，你再闯祸当心我揍你喔”

君羽何尝不明白看经典小说来>书农书库他的心，毕竟能嫁给自己喜的男，并为他留下骨血，是件多么幸运又坎坷的旅程。尽这其中有痛有泪，锥心刻骨，亦都是甘心所愿。

话音未落，冯熙正着半的茶，此际全了来，伏在石桌上咳个不不停。谢混展颜一笑，俊的脸上全无愠，只顾着低品茶，也不去理会他们。

找”

裴绍伸开大掌，将孩轻松掼到肩上，一边笑着逗说：“小东西，我可是你父母的大媒人，怎么说也该当个爹吧”

君羽瞪他一：“你还说，都是你惯的，上梁不正下梁歪。”

“我和君羽买了一院宅，离这里不远，就在前边的绿杨巷。”谢混拂开扑面的柳絮，边走边聊。

裴绍一边笑，盯着掌里粉琢玉雕的小脸看个不停：“嗯，睛像混，鼻像公主，这么漂亮的孩，长大了必定是个小人。”

谢混微微一笑，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说：“我隐姓埋名，存心不想让人知，没想到你们还是找来了。”

小孩噎地哭起来：“呜，娘好凶”谢混放缓了语气，漫不经心：“孩那么小，骂他有什么用”

君羽将两只油腻的手在围裙上一抹，小声嘀咕：“人家好心给你油焖大虾嘛”

院里净整洁，大的棚架上垂落了一大蓬紫藤，苞丰艳丽，犹如苏编织的瀑布。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，鞋后铃铛清脆晃动。仆人在后一面追，一面喊：“慢，慢”

“混，真的是你，你不是”裴绍了睛，这才知他还活在世上，又惊又喜。萧楷也赶了过来，愕然问：“我派人打听你们的消息，一直没有音信，你怎么会在这里”

萧楷低看去，怀里细如脂玉般雕凿的小脸渐渐暴光线下，睫纤长秀丽，若不仔细瞧，还真以为是个极俊俏的女孩。他不禁叹息：“这孩真是生不逢时，若能早几年世就好了。”

她不说还好，这一说众人都憋不住，扑哧笑声来。瞧她这情形，不知是油焖虾还是油焖自己。笑声引得君羽扭过，目光从门外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，蓦然想到自己的狼狈样，微微红了脸：“啊，你们都来了稍等一等，我去换衣裳。”说完，她麻利地解下围裙，往谢混手里一，朝自己屋里跑去。

幽巷小院，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。谢混屈指敲了敲门，就听见一阵奔跑声，有人迫不及待地打开门：“喂，你怎么才回来，饭都凉了”虽是抱怨，却溢满满的幸福。

“忆之，好名字啊”萧楷淡笑一声，却不忍再说去。这样的名，纪念一个远走天边的人，亦不亏欠他什么了。冯熙低声叹息，仍还记得遇见王练之那天，一树的槐，一人的寂寞。

这世间的事情啊，永远生死两难全。

君羽听他夸赞，忍不住在旁边补充了句：“什么小人，我家忆之是男孩，哪会跟他爹一样没息，还什么江左第一人，听着我都麻。”

“这几年，你们是怎么过来的”

惊蛰那夜，天降霪雨，轰隆的雷过耳边。那样的疼痛织着屋外的大雨，骨髓，痛不可忍，搅得往日恋分崩离析。恍惚中，仿佛是死亡临近。她抓着谢混的手，直将他修长的指节的发白，骨骼铮然有声。他指尖传来的温度，模糊得那么遥远，却一直一直不肯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