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救吧？”

副连长跑来。

“夏日落开枪自杀啦！”

这话把连长唤醒了，使他一下又到十余年前南线战争的境况里。他极熟练地如从战场上扛伤员那样，弯腰就把夏日落扛在了肩膀上。血从他的脖后脊梁。他到后脊冰一般凉。卫生所在营前的一排房里，距三连炊事班不足二百米。这二百米连长跑着，三连所有的人追着。脚步声响亮杂，一连二连有兵披着衣服立在寝室门看。

“夏日落开枪自杀啦！”

军医开始给夏日落行简易包扎。

跟着指导员冲来。

“什么事什么事？”

“发生了什么事？！”

不一样。那一夜他睡了，后来他又起床些啥，回来就一脸苍白，我说你病了？他说没病，就。我说去找卫生员要两片药，他说不用，睡一觉就好，他就又上床蒙睡觉了。急集合时他床铺空空的，我一屋见他独自坐在门外地当央，木呆呆像瘟病的一只。我说夏日落，急集合啦，他不理我，我过去提着他胳膊，才知他军布衫很，想必他在天底下呆了很长时间呢。我说连长哨你没听见？他依然不理我，回屋打背包。他背包打得很慢，很松散，像是搬家那样随便捆一下。大家把背包打好，到炊事间把战备锅、战备筐、战备袋、手摇鼓风机，杂七杂八全都拿来，在门站成一队时，他才从屋里走来，两手空空的了炊事间。我们都有分工的，急集合除了背包，要扛很多锅碗瓢勺啥儿的。他是新兵，弱，分工他急集合只背一捆燃煤的柴禾就成了。柴禾很轻，一捆不到十二斤，就放在仓库里，平时捆好不解开，放在那专等急集合拿。我们站好队等他拿柴禾还让副班长把他的背包提来，待他一来扛上背包就到连门去。每次急集合炊事班总比班排慢。我们要带的东西多。副班长去提他的背包时，嫌他捆得松，还在他床上将他的背包了，又从他床下拿一双解放鞋，到他的背包里。可没等副班长把背包提来，枪就响了。枪一响，我们就跑到仓库里，夏日落就躺着不动了，枪丢在一边。枪上还有大米粉，枪机那里还夹了两粒米，想必那枪是埋在仓库的米池里。米池很大，米满着，他埋得很，往战备锅里挖米时，我们没有发现枪。谁也想不到他去偷枪，会自杀。不知他哪儿想不开。我们都从农村来还活得好好的，他是大城市的却死了。不知他哪儿想不开，想考大学能考上大学，想上军校第二年就能考军校。不上学、不提于，退了伍回家有工作，好好，个党，到城市安排工作还优先。不知他哪儿想不开。在连队他训练上不去，连队照顾他，把他放到炊事班。在班里他年龄最小，个最小，文化最，脏活重活都不让他，可不知他那儿想不开。他从来没说过。我们都从农村来还活得好好的，他却自杀了。

炊事班的兵说：“夏日落开枪自杀啦！”

连长忙不迭儿着哨来了。

正是黎明前的那阵暗时，一切都被夜暗包裹着。连长将夏日落背到卫生所时军医已经被人先行唤醒了。他把夏日落放在军医的睡床上。军医说这是我的床，别让血到床上去。那有救护床。他又将夏日落抱到卫生间的救护床上去。

“还不快打电话到团卫生队！”

三连一百多人围过来，都问了什么事，都答夏日落开枪自杀啦。三连还没从自杀的震骇中醒过来，还未及把自杀同生命连起来。如地震突来，楼板砸在上还不明白是地震。炊事班里外，哄哄一片，外边的人朝里挤着看究竟，看到究竟的人朝外挤着讲究竟。连长木在夏日落的边。夏日落倒在米池旁，北脚南，直躺着，脸扭向一边。弹是从前去，从后穿，又击中仓库的后窗框。红漆窗框被钻一个，有极淡一木香味和血味混搅着。仓库灯光亮极，连长的脸上苍白的死，和夏日落的脸一样，仿佛死掉的不是夏日落，而是连长赵林。倒是指导员人没仓库，就先自冒了一句话。

“赶快抬到营卫生所！”

“了什么事？！”

军医比连长早当五年兵，是副营职少校。

料不到偷枪的会是夏日落，料不到夏日落会自杀。谁都不知他为啥自杀，十七岁的年龄，忧虑全无，人生光景中最洁净的一段日，可自杀的偏偏就是他。那时候，连长首先冲炊事班仓库，拨开炊事班的兵，说：

连长在军医后长长了一气，才发现自己全汗了，且那个铜哨还在自己右手里。他抬手看一哨，铜哨的风被夏日落的血给糊死了，便习惯地如摔般摔下铜哨，又习惯地将哨上的血般在上了，把搁到军医肩的上方望着夏日落，极小心地问军医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