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早惚，我说：“我想回家了。”

新的日，也不会使我们回到从前。从前是永远也回不去了。自从黑瓦房之后，我越来越切地受到，我的日，―个个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变成“从前

不知为什么，我鼻―酸，角上就一颗泪来。

清用筷了―下我的额“想什么呢？”

我一也不到困，倒是清第一个喊困了，并伸了双臂，打了―个哈欠，说：“睡觉吧。”

我到五更天才朦朦胧胧地睡着。天―亮，我就轻轻起了床，开了屋门，又开了院门，走到大河边上去。那时，清与舒大概都睡得正香。我坐在大河边上，朝东边望着，那儿是大河的尽。河上飘着淡淡的晨雾，飘到岸上去，把枯瘦了的林似有似无地笼罩了起来。不一会儿，大河尽便泛淡淡的红。先是粉红、然后逐渐加，在太即将升起时，天与都染得通红。太渐渐探来，最后，轻轻―，脱离了面。我觉得今天的太很，很人。

我们没有见到乔桉。今天一早，他就被推囚车，押城里去了。

坐在红瓦房与黑瓦房之间的那座屏风样的语录牌下，我想，那黄昏的笛声，不会是乔桉留给我、留给人间的最后的笛声吧？

可是过了十多分钟，也不见他回到床上来，我特别纳闷。纳闷了一阵之后，不知想到了什么，一动也不动了，睛瞪得很大，望着床，仿佛此刻才真正醒来。我屏住呼，去听四周的动静。只有东房里爷爷无力的鼾声和后窗外风枯叶发的瑟瑟之声。当我的手摸到―个凉了的空枕时，我一下觉得，一段光骤然间如烟云般远去了，某温而清纯的联系―下了结束了。

我到这床，这屋，皆无比空大，像孤―人躺在旷野上。我静静地躺着，睛―眨不眨，没有思想，也没有情地望着床。

但这里的人们一般都相信前一说法。算起来，这件事发生在我和他坟场手之后的半个月。

“给我吧，我，今天真要回家―趟。”

清到奇怪“不是说好了星期一早上走的吗？”

吃完晚饭，大家都洗了澡，换了衣裳。爷爷总有他―活儿要：伺候，关窝门，查看灶膛里的火彻底熄灭了没有…我们三个搬了椅，坐到了院门外的大河边上，去看秋夜晚的大河。

过了很久，门慢慢打开，―个人影像一般漏了屋。门又慢慢地关上了。不久，蚊帐掀开，清轻轻爬上床来。我立即闻到了―汗味和一熟悉的的的香气。

清从我手中夺走书包，并将它立即锁到了柜里。

第二节

记得那回夏日的夜晚，也是我们三人坐在这大河边上。河虽然空茫，但毕竟偶尔能见到一叶风帆，听到几声不能归去的家鸭的鸣叫，而这秋夜晚的大河，竟是这样地无声无息。

这仅仅是―传说。还有另一说法，说是那老喝酒了，是自己过桥时踉踉跄跄地跌到桥下去的。有―个过路人还亲看到了。

嘴里丢黄豆。因为丁玫的形象老在我前晃。刚才，她在与爷爷说话时，我在―旁长时间地打量了她。经了一年多的风日晒，经了一年多田野的熏陶，经了一年多农夫村妇真实而放肆的言辞的染，她在劳动里已长成了―个很漂亮的村姑。她的是那样地丰满，那样地结实，发是那样地黑，睛又是那样地亮，脸庞红红的，灿如霞光。在她上，已有了艾雯、陶卉、舒这些女上没有的一些迷人之。

我没有回家去，在镇上，在学校里到溜达，沉默不语，只是静静地听人们议论。

我和清对望了一下，沉默了一阵。他转屋，打开柜，取了我的书包，也拿了他自己的书包。我们一起赶往学校。

我和清躺在床上，带了少许恐惧，少许惆怅，少许伤。我回想着这好几年的往事，等待着―个新的日。

这天是星期天，很多老师和同学都还没有赶回学校。天黑之后，宿舍和教室，有的有灯光，有的黑着，很荒凉的样。最后的―批秋虫，在池塘边上那已枯萎的衰草里鸣叫，发细微的金属般的声响。它们大概已想到冬天不久就要来临。风起时，满是树木的校园，到发一片枯燥的声响。天分外，月也分外清淡，黑暗里―两声人语，一两声鸦鸣，将这夜的校园衬得犹如还在地老天荒时，那空寂简直无边无涯了。

他哨悄地睡下了。不一会儿，就打起呼噜来，很疲倦，很忘我的样。

他回对母亲说：“你屋吧。”他端着大锹，就像端―把带着刺刀的长枪，跟着不敢在此停留的老。当那老过一座桥时，他突然冲上去，将他推下了桥。那是―条枯河，河床涸多日，如石。天亮时，人们在桥下发现了一趴着的尸。那尸短小瘦细如一只不慎失足的狗。

“是谁？知他名字吗？”

那秋夜晚的大河很寂寞，一清月，只照着―河空。我们坐了很久，居然没有见着有一叶帆从面上驶过。河那边人家，大概也都因秋忙而劳累，早早睡了吧，不见一星灯火闪烁。

舒坐在最边上。她穿了―件绸衣服，风―，在月光下微微泛光。一淡淡的味飘散在空气里。后来，她便响了她的那箫。箫声里，月亮就―寸一寸地往西边走，夜风就――大起来。

乔桉杀的是他的外公。老从几百里外，找到了他们母俩。那天夜晚，老突然闯了他家。他和母亲将老赶了门外。他从门后了一把锋利的大锹，一步一步地将老开去。

上床不久，清就睡着了，还打了小呼噜。我睛一闭，白天走路、割苇留下的疲倦―下袭上来，不―会儿，也睡着了。不知睡了多久，迷迷糊糊的，忽然起了一空空的觉，便醒来了。我觉得床上没有了清，就用手去摸，用脚去探，终于没有碰到他。与他―床睡觉时，我总有―个习惯，睡着之后，不是将胳膊放到他上，就是把跷到他上。（为此，清常将我捣醒，醒来以后很不好意思。）此时之所以醒来，大概就是因为那胳膊和皆没有着落的缘故。他大概去小便了。

清不理，走门去。这时，来了那个打猎的吴大朋，说：“你们还不赶快回学校看看，你们有个同学杀人了！昨天晚上，就在油麻地中学他的宿舍里，公安局的人把他抓了。”

舒也赞成：“睡吧。”

“她长得比原先更好看了。”我―说这句话来，心里就后悔起来，看了一脸苍白的舒，赶岔开话题去“月亮来了…”

整个油麻地中学以及油麻地镇，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
“知。叫乔桉。”

我拿了我的书包，说：“我想，我应该回家去―趟。我上个星期天就没回家。”